在中原我的老家，初三是鬼节。

以前不理解，为什么在生者欢庆的春节中间，安排一个给逝者烧纸钱的鬼节。如今才感悟到，一个完整的家庭，不仅由几位生者组成，还包括最思念的去世的亲人。所以，生者团圆欢庆的春节，也是人与先人对话、团聚共度新春的节日。

记得小时候，每年除夕，父亲都明确要求，家里出锅的第一碗饺子，做出来的第一份肉食，任何人不能先吃，都要恭恭敬敬地端到堂屋的桌子上，让已经逝去的爷爷奶奶尝第一口。父亲说，去世于五八年的父母一辈子忍饥挨饿，如今日子好了，有了好吃的就要先给老人们尝一尝。

说实话，多少年来，一直上学的我不太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那么做，去世的爷爷奶奶能吃到么？直到有一天，自己父母去世后，有时候回老家也想带些遇到的美食让他们尝尝，却天人相隔的时候，才慢慢理解了父亲的坚持。“祭如在”，只要后人真诚地去想念、祭奠先人，逝者就会以一种情感的、诗意的、道德意义上的存在，领受到后人的孝心。

大概，在父亲眼里，坟墓就在自家墙外几百米外的爷爷奶奶，一直就是这个家的重要成员。特别是过节时候，当我们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爱吃的食物供奉上，他们就会回来品尝，与孙子后辈们一起开心热闹过年。

 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。古代孔子的回答是“模棱两可”：“未知生，焉知死”，“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？”。冯友兰提醒我们，孔子的这种矛盾和“骑墙”，乃是“兼顾”知识和情感的结果：人死不能复生，从理智上人们都知道这一点；但是，从情感上，人又希望有个灵魂存在。人对死者的态度，不能不同时考虑这两个方面。

当“兼顾”了理智判断和情感需求，就会出现一种诗意的信仰：“祭如在，祭神如神在。”祭祀祖先，就好像祖先在那里；祭鬼神，要十分诚敬，就好像有鬼神在那里。正如冯有兰所言：对此，“行祭礼并不是因为鬼神真正存在，只是祭祖先的人出于孝敬祖先的感情，所以礼的意义是诗的，不是宗教的”。

“人，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。”在这个季节重启、播种希望的节日，抽出时间，与先人逝者对话交流，表达浓浓的思念和真诚的敬意，是春节的重要组成部分，也是这个节日的丰富的深刻性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