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文射出的文化空弹

一个曾经追送蔡锷的手枪队长，在辛亥革命的多米诺骨牌中“逼上梁山”，从革命军张牧之变成了土匪“张麻子”，下山抢劫之际突然心血来潮，假扮县长开始劫富济贫，20世纪初的“水浒英雄”是什么样？

 看了姜文的《让子弹飞》，你会认为有着口腔快感的脏话荤话，骑马狂奔、子弹乱飞的所谓的阳刚气概，以及打家劫舍随意施舍。当土匪“张麻子”良知苏醒走上侠义之路，却没有了历史悲情和个人困境，这种“替天行道”无非街头上让男人意淫快感的江湖武侠故事而已。

逼上梁山、劫富济贫、杀奸除霸，是中国几千年来江湖与庙堂、民间与官方的历史变奏，姜文电影《让子弹飞》讲的依然是这样的中国民间传统。2011年就是辛亥革命一百年，蔡锷的老部下失去了“大部队”和“革命方向”，当上了土匪“张麻子”，如果仅仅讲述类似水浒英雄下山除掉黄文炳一样的故事，显然无法展现出这种现代革命先驱的落寞、蜕变和挣扎。江湖英雄的除奸去霸，将辛亥革命的前驱们矮化简化了。

其实，姜文已经放弃了个体和历史困境的探索，只是讲述一个20世纪的梁山故事，偶然“撞上”辛亥革命百年，并没有什么致敬的意思。从电影开头“张麻子”暴力炫耀的轻易干掉火车上的多数人，到进程后把从富豪绑架勒索的财富变成往人家窗户扔银子，毫无悲悯的杀人游戏、粗糙的公平概念以及施舍式的劫富济贫，都将这部片子的文化水准降落为一部普通的江湖武打片的水平。

当然，从“张麻子”身上，除了戎装尚在，你看不出丝毫这曾经是一个曾经追随过蔡锷的革命者，没有他曾经的理想和追求的丝毫影子，而只是一个聪明的为兄弟甚至骗子师爷报仇，不忘杀富济贫的江湖英雄而已。高超的枪法、所谓的豪放以及施舍穷困，都遮掩不了这个人物的孱弱和苍白，无非一个传统江湖英雄的翻版。作为一个有智有谋的神枪手，“张麻子”的故事延续了古代江湖英雄手上的刀，继续激发男人浅薄的英雄快感。

不过，电影流畅的叙事和激动人心的场面，像上一部电影《太阳照常升起》一样，让人看到了依然沉浸英雄的自我意淫中，不断冲击耳膜的枪声和堪比美国西部牛仔的装扮姿势，因为没有了当代价值观的支撑和探索，沦为一种虚张声势装模作样的江湖侠客故事。

从今天的中国出发，潜行到20世纪初的中国，不是为了复制传统的江湖故事，而是要在辛亥革命无果的军阀时代，展现民间社会的天地不仁和现代价值的萌苏。只可惜，子弹洋枪虽然替代了刀剑，现代土匪的“替天行道”故事，在酣畅的侠义快感刺激之外一无所有，用这样的故事展现辛亥革命后的军阀时代，是对20世纪初中国大悲剧历史的亵渎。

阳刚和荷尔蒙是几经历史的蹂躏延宕至成今日的文化的软肋，如果说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电影《红高粱》中的姜文彰显了当时对中国文化原始阳刚之气的呼唤和回归，90年代的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展现了被压抑的青春在时代迷途中冲撞无着，那么，到了《太阳》和《子弹》，传统的男性阳刚和英雄情结在文化与价值陷入困境冲突的时代，已经不合时宜而显得不伦不类。这也是张艺谋的《英雄》、《十面埋伏》失去了时代文化支撑而无法拥有价值坐标的原因。

姜文是中国电影界难得的“纯爷们”，只是当代中国社会和电影需要的不是传统的江湖英雄侠客，更不是西方的肌肉男或者牛仔，而是在价值理想困境中有所作为的“猛男”。如果没有大时代的底色支撑和“英雄”难为的深入探索，在军阀师横行的悲剧时代建立荷尔蒙的英雄戏剧，再阳刚的“子弹”打出的是虚空之弹。